卷下

芤脉辨

按芤脉之说，竟成聚讼①[注：众说纷纭，久无定论。]。近代诸公均以芤为浮沉二候俱有，中候独空。若李濒湖、余抑庵、张石顽，皆主是说，后人无敢议者。予细考之于古，知其说为大谬也。《本草》云：葱，亦名芤②[注：此说始见于《本草纲目》。]，是芤即葱。今以指按葱上，必中空成窟。脉以芤名，取其按之则空之义，非取其浮沉二候有也。仲景以弦而芤为革脉。弦者其状如弦，兼芤，则中软而不胜按。若以芤为浮沉俱见，则革亦岂见于沉部乎？此其一证也。王叔和《脉经》云：“芤脉，浮大①[注：原本无，据当代抄本补。]而软，按之中央空两边实。”曰“浮大”，则必无沉候，可知曰两边，则系脉之两旁，必非浮沉之谓也。此其二证也。《类篇》引徐文伯②[注：南宋医家，字秀德，著有《集验方》《脉经诀》等。]《脉经诀》云：“按之即无，举之来至，旁实中空，曰芤。”曰“按之即无”，可知其只见于浮部；曰“旁实中空”，“旁”者，即两边之义，更非浮沉之说矣。此其三证也。盖《素问》无“芤脉”之名，自当以仲景、叔和、文伯为宗，且三公去古未远，师承有自，乃不宗之，而转以后人之论为是？吾不解也。刘三点云：“指下成窟。”林慎庵亦主是说，实先获我心矣。况脉浮沉二候可察，中候空者，此象不一而足，如浮大沉小、浮强沉弱之类，岂尽指之为芤脉乎？此不待辨而自明矣。

阴搏阳别辨

《素问·阴阳别论》云：“阴搏阳别，谓之有子。”诸家之解，纰缪者多。盖尝取其言而论之。陈自明云：“搏者，近也。谓阴脉逼近于下，阳脉别出于上。”朱丹溪云：“搏者，近于下，别者，出于上。血气和调，阴施阳化，故脉如之，则有妊也。”果如斯言，《经》当云“阴阳沉浮”，何必云“搏”与“别”也？此一误也。戴同父云：“寸微尺数也。”王宏翰云：“寸脉来微，别于尺中之滑数。”果如斯言，则系尺数寸微，而搏别之义无与也。此又一误也。吴鹤皋云：“阴指尺脉而言，搏伏而鼓也，鼓为阳，是阴中别有阳，有子之征也。”张景岳云：“搏，搏击于手也。阳别者，言阴脉搏手，似乎阳邪，然其鼓动滑利，本非邪脉，盖以阴中见阳，别有调和之象。”此二说，以阴为脉位，阳为脉体，俱属之尺中，不知经文连下所论病，以类相从，阴阳二字俱指尺寸而言，此解不独与经旨相背，抑且文义颠倒矣，尤为大误也。高士宗云：“阴气过盛，搏击于内，不与阳和，似乎别出，阴盛蓄阳，故在妇人谓之有子。”所谓别出，指尺脉乎？指寸脉乎？前云“阴气过盛”，后云“阴盛蓄阳”，则搏者因阴盛乎？因蓄阳乎？不独误解而辞义且晦也。李士材云：“阴脉搏动，与阳脉迥别。”阴阳二字，所包者广。以左右言，则左为阴，右为阳；以部位言，则寸为阳，尺为阴；以九候言，则浮为阳，沉为阴。旧说尺脉洪实为阴，与寸阳脉迥别似矣。然手少阴脉动甚，亦在寸也，何取阳别之旨乎？说虽近理，然亦肤廓之谈。且搏者，鼓指之形，动者，摇动之象，岂可一例观之而相引以证耶？此又误也。王太仆云：“阴谓尺中也，搏谓触于手也。”尺脉搏击，与寸口殊别，阳气挺然，则为有妊之兆。汪讱庵云：“以下阴阳指尺寸而言，尺脉击手，异于寸口，阴中别有阳也。”马元台云：“此举尺寸而言阴搏者，尺为阴，其脉搏击于手也。阳别者，寸为阳，言尺脉搏击于指而与寸脉不同也。”张隐庵云：“阴搏者，尺脉滑利而搏击应手也。阳别者，与寸口之阳似乎别出而不相贯。”此四家之说，殊为近理。而张、马之说，尤为明当，然而未极其至也。盖《经》义以尺脉主下焦，下焦受胎，故见搏指之象。“阳别”二字正以显尺脉之独异，且使人知非三部皆搏指也，三部俱搏则为病脉矣。古人辞简，当以意会，读经者于此参之，思过半矣。

持脉论

《内经》云：“持脉有道，虚静为保①[注：持脉有道虚静为保：语见《素问·脉要精微论》。]。”余抑庵云：“虚其心，无杂念，静其身，无妄动，然后得脉之真。”张石顽云：“诊脉之道，心空为宗。得其旨，言下可了；不得其旨，转增障碍。得心应手，如风中鸟迹、水上月痕。”予谓心空最难。不独无他事相扰，即病症方药皆不入于意中，不独无望闻问之见相参，并二十八脉之象不先横于胸内。盖一有成象于胸，指下不自觉而见其象矣。况诊切之妙，既于有形处求之，尤当于无形处求之。如《素问》云“来盛去衰”“来疾去徐”，所谓来者，有形也；所谓去者，无形也。林慎庵《胃人脉》云：“意思悠悠扬扬。”王执中《脉有神》云：“有力中带光泽润滑。”是岂可执形象以求耶！然无形者即寄于有形之中，泥之不可，离之亦不可。《灵枢》经云：“按其脉，知其病，命曰神②[注：按其脉知其病命曰神：语见《灵枢·邪气脏腑病形》。]。”《难经》云：“切而知之谓之巧。”必心体空明，心手如一，庶浮云可迎，而万川月印也。

生禀脉

脉有主病，谓是脉即当有是病也。脉有兼病，谓是脉不主是病，而是病亦有是脉也。故有宜正看者，宜反看者，因时而变者，因药而变者，错综变化。予《医学参中》论之详矣。若夫生禀之脉，各有不同，临症诊视，尤不可以不察。有生而为阴脉者，细弱而沉，受风不见其浮，受热不见其大；生而为阳脉者，洪大而硬，里寒不显其小，内亏不显其弱。肥人则脉多沉迟，瘦人则脉多浮数，甚而两手判然，或右大左小，或右浮左沉，或上鱼际，或入尺泽，异象颇多。故凡见脉症之不相应者，必当问其平素之脉若何，庶几无误。良以人生斯世，体质不齐，性情各别，脏腑有柔脆，经络有厚薄，不可一例求也。至《汪石山医案》中，有妇人两尺全无，时正有娠三月。询知其平日尺脉本系不显，尤为可异。故执脉象以求病者，可不知生禀之脉耶？

痰症多怪脉

脉象难测，痰症为甚。痰症脉多滑，而痰之盛者，脉反见沉涩，盖以痰阻气道，阳气不运，故见此象，其难测者一也。痰阻中焦，气不升降，在上之阳气不得下行，反逆而上浮，往往脉浮数而无伦次，稍按即无，症似欲脱，盖以两手脉皆属手太阴，气上逆则肺不静，其象如是，其难测者二也。痰有虚寒，亦多夹火，火为痰闭，脉即不显火象，多弦而且缓，痰势暂开，火象则见，脉忽洪滑，少时痰闭则火又伏，脉亦如之，其难测者三也。虞天民治一人，正脉之旁复有细脉一道，与正脉并动而数，以为一胸臭痰，此尤可怪者也。

脉无定象

一病则有一脉，皆有定象。而竟有无定象者，实症固有，虚症尤多。实症惟热邪与疟。当邪方进时，则脉大而数；及邪退，则脉渐小而平。至虚症迁变更多，或驶或缓，或浮或沉，或大小不齐，或至数不一，或朝夕变异，或今昨不同。汪石山云：“变动不常，虚之过也。譬之虚伪之人，朝更夕改，全无定准。”张石顽、魏玉横皆谓其论最妙。故诊虚症之脉，非一日数诊，连诊数日，不足以定其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