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治合宜论

人身之病，一千四百五十有三，不越虚、实、寒、热而已。推其原，惟一虚足以概之。夫正气旺则外邪不能干，纵有寒热，亦必乘旺驱出。如偶伤风者，必噭涕而散，暂受寒者必战溺而解。可知虚之不甚，纵遇外邪，亦不为害．惟挟虚之人，虽重茵②[注：垫子或褥子。]密室，而窗隙之风可畏也。虽水馆凉亭，而烟煤之火亦惧也。虚易感邪甚矣哉，然不能免也。惟不能免，所以致病皆实，寒乘虚入，而虚者实矣。热自虚生，而虚者实矣。医见其证之实，不攻其实不止也。孰知实病去而虚者愈虚矣，今之治寒热而不愈者，可胜道哉！是故阳虚而得外感者，补中益气，去邪存正，泻少补多也。阴虚而致外感者，六味、柴胡滋水逐邪，补中有泻也。阴阳俱虚而复外感者，虽无法治，独不可以八珍、十全，加轻扬取汗之剂而已之欤！医乃明哲之事，可以意会，不能以言传，临症处方，谁则印定眼目，以为百病皆虚，而无一实证之在人也。然其大纲惟有虚而已矣。经曰：邪之所凑，其正③[注：《素问·评热病论》作“气”。]必虚。又曰：壮人无积，虚者着而成病。谚云：十人九虚。凡诸书之言虚，而致病者不一而足。彼司命者，可不以治虚为急务乎！故经又曰：不治其虚，安问其余。又曰：识得标，只治本，治千人无一损。是古今来活人者，莫不以理虚为先耳。假如经言邪气盛则实，非实证乎！殊不知正气虚，而外邪乘之。正不胜邪故成实，证如可汗可下等证，去其实而惟虚在，故可补可养，以成再造之功耳。若精气夺则虚，是言本气虚而毫无外邪，正气自病，故成虚证。如自汗而恶寒，失血而恶热，乍寒乍热而奄奄一息，有似于实，亦将汗之之下之欤？然则遇此等证，非补不可也。虽然补虚亦难言矣。盖疗实病易，理虚证难。设不精明脉理，辨别虚实，其于病情，尚属天渊耳。夫虚者宜补，设补之而不受，将如之何？盖人有大小，方有轻重，脉有真假，药有逆从，使不细心体认经络脏腑之殊，虚实寒热之变，而泛言补益，其如补之不得，其法何哉。故一方之中同一药也，而君臣佐使之间，即存重此轻彼之意；补泻并施之内，微寓顾主逐客之权。假如六脉洪大有力也，谁不曰有火使然。殊不知火之有余，起于阴之不足，审无外邪，六味地黄汤宜矣。若右寸之脉更洪大，为太阴火盛，非麦味地黄汤不能敛也。如洪大而数，有类阴虚阳盛，设用知柏地黄汤则左矣。盖真阳果盛脉，当有神而疾徐，得次循其常度矣。惟真阳不足而假阳乘之，故疾乱变常而为数，非六味加五味、肉桂助天日之阳光，逐龙雷之阴火不能愈也。若至弦数细数，则系真阴真阳亏损，丧亡无日之证，重用八味，以火济火，物从其类，承乃可制，火不散亡于外，而水始潜位于中。盖脉之微缓中和，胃之气也不微而洪大，不缓而弦数，近乎无胃气。用此既补真阳以息假火，复藉真火，以保脾阳斡旋天地之机，挽回造化之权，莫有出其右者。至于曲运神机，过伤劳役，以致后天心脾亏损，六脉浮大无力者，宜十全大补加麦味以敛之，或养荣汤加五味子减去陈皮是也。六脉沉细无力者，宜归脾汤、十全大补汤，生地换熟地是也。六脉迟缓微甚者，轻则人参理中汤，重则附子理中汤，不得杂一阴分之药。盖阳可生阴而阴能化阳耳。六脉细数，久按无神者，为阴阳两虚之证，早服八味丸，晚用人参养荣汤去陈皮，或十全大补去川芎，生地换熟地是也。两寸洪大，两尺无力，为上热下寒，上盛下虚也。宜六味加牛膝、五味，或加人参是也。两尺有力，两寸甚弱，为元气下陷，下实上虚也，宜补中益气汤，升其地气，天雨乃降，阴阳和而万物生矣。然一方之中，有与脉相宜者，有不相宜者，不可不知。如应用十全大补而肺脉洪大者，则芎、芪宜去，而麦味宜加也。盖芎辛而升，芪甘而厚，不宜于洪大之脉故也。六脉无力，则十全最宜，止用当归去其地、芍。盖辛甘为阳，而酸苦属阴，纯阴之味，不能生物也。至于六味、八味，依脉之浮沉迟数，用之俱有神功，不可以其平易而忽之。浮数水虚，六味为宜。沉迟火衰，八味乃当。君子观象于坎，而知水火为立命之根，故补虚亦必于是为切切焉《合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