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有通弊，贵自立品论

夫医者之病，最多隐微，如管窥蠡测①[注：“以蠡测海”的略语。比喻以浅陋之见揣度事物。《汉书·东方朔传》：“以筦窥天，以蠡测海。”]、醯鸡②[注：即蠛蠓。古人认为是酒醋上的白霉变成。《列子·天瑞》：“醯鸡生乎酒。”]笑天者，固不足道；而见偏性拗，必不可移者，又安足论？有专恃口给者，牵合支吾，无稽信口，或为套语以诳人，或为甘言以悦人，或为强辩以欺人，或为危词以吓人，俨然格物君子，此便佞③[注：巧言善辩，阿谀逢迎。]之流也。有专务人事者，典籍经书不知何物，道听途说，拾人唾余，然而终日营营，缉风求售，不请自赴，儇媚④[注：巧佞谄媚。]取容，偏投好者之心，此阿谄之流也。有专务奇异者，腹无藏墨，眼不识丁，乃诡言神授，伪托秘传，或假脉以言祸福，或弄巧以乱经常，最觉新奇，动人甚易，此欺诈之流也。有务饰外观者，夸张侈口，羊质虎皮，不望色，不闻声，不详问，一诊而药，若谓人浅我深，人黑我明，此粗疏孟浪⑤[注：鲁莽；轻率。]之流也。有专务排挤者，阳若同心，阴为浸润⑥[注：谗言；说坏话。]。夫是曰是，非曰非，犹避隐恶之嫌，第以死生之际，有不得不辨者，固未失为真诚之君子。若以非为是，以是为非，颠倒阴阳，掀翻祸福，不知而然，庸庸不免，知而故言，此其良心已丧，谗妒之小人也。有贪得无知，藐人性命者，如事已疑难，死生反掌，斯时也，虽在神良，未必其活，故一药不敢尊①[注：《类经》卷五“诊有大方”作“苟”]，一着不敢乱，而仅仅冀于挽回；忽遭若辈，求速贪功，谬妄一投，中流失楫，以致必不可救，因而嫁谤自文，极口反噬，虽朱紫或被混淆，而苍赤何辜受害，此贪幸无知之流也。有道不同不相为谋者，意见各持，异同不决。夫轻者不妨少谬，重者难以略差。故凡非常之病，非非常之医不能察，用非常之治，又岂常人之所知。故独闻者不侔于众，独见者不合于人，大都行高者谤多，曲高者和寡。所以一齐之傅，何当众楚之咻②[注：意谓一个齐人教楚人学齐语，许多楚人喧扰，便不能取效。傅，教；咻（xiū休），喧扰。成语“一傅众咻”本此]，直至于败，而后群然退散，付之一人，则事已无及矣，此庸庸不揣之流也。又有久习成风，苟且应命者，病不关心，此须惟利。病家既不识医，则倏赵倏钱；医家莫肯任怨，则惟苓惟梗。或延医务多，则互为观望；或利害攸关，则彼此避嫌。故爬之不痒，挝之不痛，医称隐当，诚然得矣；其于坐失机宜，奚堪耽误乎！此无他，亦惟知医者不真，而任医者不专耳。诗云：发言盈庭，谁执其咎？筑室于道，不溃于成。此非近日医家之通弊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