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方问对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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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黄仕沛;徒:杨森荣)
2008-11-15
杨森荣:黄老师,您好!我是前年在香港参加您的《仲景经方与临床应用》讲习班的东莞的杨森荣,是您把我从迷茫中直接领入仲景之门,非常感谢您!我一直在坚持学习经方,并参加中国中医科学院第四期传统中医师承班学习,想在您方便时到广州去拜访您,经常能听到您的教诲和指导。
黄老师:好啊,难得你苦心孤诣,柯琴说过:“仲景之道,至平至易,仲景之门,人人可入”。欢迎互相切磋,共同提高。
杨森荣:感谢老师的回复!请问您何时方便,我到广州拜访您。因为您是岭南难得的纯正的经方家,我奢望能每周跟您抄半天方,跟您学临床,学经方。
黄老师:暂定24号上午吧,见面详谈。
2008-11-28
黄老师:我今天下午在越秀区中医院南院十楼进行一例多发性硬化的病例讨论,讲解《金匮要略》续命汤,欢迎指导。
杨森荣:太好了,非常感谢您,老师!
黄老师:下午是病例讨论,不过临场发挥而已。
杨森荣:“姜归参桂草膏麻,三两均匀切莫差,四十杏仁芎两半,名医验录去风邪”,老师您讲的是否陈修园编此方歌的小续命?
黄老师:是这首,唐之前续命汤约30首之多,说明当时此方是非常流通的常规用方,但现在识此方的人已不多了。
2008-12-4
杨森荣:老师,明天您出门诊吗?我想过去跟您抄方。
黄老师:好的,试试吧。
杨森荣:谢谢,几点开始?
黄老师:8:00~12:00
2008-12-5
黄老师:你试累计今天几个病人用了经方?用了什么经方,有些什么病种?
杨森荣:刚回到家,晚点详细整理。粗略回忆了一下,主要有:当归芍药散+胶艾汤治妇人腹痛兼漏下,葛根汤加辛、苍治鼻炎,柴胡加龙牡汤治不眠、心烦、抑郁,炙甘草汤治心动悸,瓜蒌薤白桂枝汤治胸痛胸痹,芍药甘草汤治脚挛急和晨僵,白虎加人参汤治气阴两虚之消渴,猪苓汤治阴虚水停的蛋白尿。
黄老师:今天还用过桂枝芍药知母汤、小青龙加石膏汤、千金苇茎汤、续命汤、木防己汤、真武汤……要温习相应的汤证。
杨森荣:谢谢督促,我会好好整理消化的。老师,我花了一晚时间消化柴胡加龙骨牡蛎汤,收集整理了后世在“胸满烦惊,小便不利,谵语,一身尽重,不可转侧”之外的扩大应用,正如《餐英馆治疗杂话》所言:“若能理解此方之意,当今难病则不难治矣!”运用实在太广泛了,若今天不亲眼目睹您对此方的灵活运用,我是绝对不会对其高度重视和深入学习的,接下来我就敢用此方了,然后争取早日学会如何活用。
2008-12-6
黄老师:你学了此方就知道大小柴胡汤、桂枝甘草汤、桂枝加龙牡汤、苓桂甘枣汤了。
杨森荣:以前的学习只停留在对条文的学习,严重缺乏对各汤证的归纳分类对比鉴别,自以为能记住单独条文内容就不错了,知识基础不扎实,更不用谈灵活应用了,您这条信息让我好好反省,示我以学习伤寒的方法,谢谢!
黄老师:昨天用过的方还有泽泻汤、甘草泻心汤,我想有20首有余吧?
杨森荣:想请问老师,您对脉和证的重视程度各如何?
黄老师:这问题颇复杂,一下子说不完,一般而言,危重急证“脉诊”较重要,通常“证”较重要,脉受到诸多因素的影响:如主观判断、体质、先天、宿疾、基础病、环境、心理等,因此我常舍脉从证,但又不一定,你看我《临证随笔》一文,我有谈脉象在该病例的重要性。
杨森荣:明白了!之前花了不少时间去学辨脉法,在脏腑经脉阴阳五行辨证上去下工夫,这样又回到一般的脏腑辨证上来了,这是方向思路的问题。我方向没搞对,用力就不对了。若算个账:我每周五跟您学十来二十多个方证,用一周的时间去消化吸收,掌握其适应证、应用、指征、加减法、合方等,一年下来就可学到不少东西了!请老师继续给我眼您抄方的机会,并严加督促我学习,因为我是有惰性的。
黄老师:未必要用数量去衡量,若要督促订个合约。关键是兴趣,弟子劳婉玲医师退休多年,跟我门诊,未缺过一天,也无利益目的。仲景之学,至真至纯。后世之说多“红紫色、郑卫音”(出自《医学三字经》“后作者,渐侵淫;红紫色,郑卫音”。语译:唐代以后的著作逐渐地增多了,其中不免也有一些不够成熟的作品,滥竽充数,如果拿这些作品来和古典医书比较起来,那就有些赶不上了,好像拿红的颜色来与紫的颜色相比、郑卫音乐与古代雅乐相比一样。这里面有正色,有杂色,有雅乐,有委靡之音,显然是不同的),要返璞归真,立足临床,听了我的录音未?
杨森荣:还没听完,昨天开车回来时只听了第一个的前半部分。
黄老师:我讲昨天用了20多首经方,意思是经方的临床覆盖面很广。
杨森荣:覆盖面广,且非常灵活,请您逐渐指引我学会如何做到识病机,鉴别病证,活用经方。
2008-12-7
杨森荣:老师,我小姨的失眠,症见:入夜难眠,早醒,目干涩,舌红苔薄,口干,早上有痰粒,大便干等。上周五第一次经您点拨,我用柴胡加龙牡汤,原方铅丹易磁石,大黄用10克,半夏用25克,加酸枣仁、柏子仁。请我在卫生院的同学署方,配了3剂,今天服完了,当晚睡眠改善了,目已不干涩,比之前单用枣仁、柏子仁加滋补肝肾之阴的方大有效。可说首用获效。
黄老师:很好!初试莺啼。
杨森荣:我伯母患骨质琉松,背痛不堪,屡服活血化瘀、袪风通痹之剂不效,10月我带她行小针刀术有效。近因天冷复发,痛益甚,再行针刀不效。平躺尚好,站立苦不堪言。进口止痛药亦不效。有何妙法?可否用凉续命治?她“拘急不可转侧”啊。
黄老师:那么你伯母就试试续命汤吧。我的一个学生,伤寒研究生小冯发来信息。说他的弟弟有轻度抑郁症,容易烦闷,神疲乏力,颈项僵硬感,身重,口干渴,舌红,以前一直用知柏地黄丸无效。上周给他用柴胡加龙骨牡蛎汤加葛根合栀子豉汤,第二剂后小便黄,烦闷减轻,精神了很多,仍颈硬,现要求小冯继续给他开药。
杨森荣:我伯母性格抑郁,整日哭,焦虑不堪,痛不可大咳,我曾给她用过葛根汤重用葛、芍至60克,不效。您意思可试柴胡龙牡汤吗?柴胡龙牡汤可能治不好背痛,但可能对其情志有帮助。想试用一下,您说可以吗?
黄老师:那是另一个问题了,此方须有柴胡证……
杨森荣:默默不语,口干便结,胸胁苦闷,至少见肝郁胆火。我想应该有柴胡证吧。
黄老师:试试吧。
杨森荣:麻烦您指点一下麻黄的用量,以及麻黄和石膏的比例问题。
黄老师:麻黄的用量可听我那录音。
杨森荣:今日听完两课,待会回莞路上听第三碟,麻黄用量在第三碟。听完两碟觉得您教会我学中医的方向和着力点,该学什么、该把力放在哪里。觉得以前进入窄巷,在阴阳五行脏腑经络中打转……
黄老师:我认为石膏、麻黄的比例并不太重要,关键是麻黄的绝对用量。
杨森荣:看来要买本《本经》看看了。今人畏麻桂如虎,麻排在桂前,觉得麻辛温燥烈有余。
黄老师:关于麻黄作用,我体会,并不会因石膏重于麻黄而减其力,主要取决于:一、病人的耐受量,二、绝对用量,三、相对用量。不以汗出为负面作用的主要指征,一般出汗并不会伤阳,只是药已到治疗量的提示,第64条桂枝甘草汤证,提示了用桂枝制约麻黄的副作用,也可治心悸。麻黄的用量我多以6~12克,为平喘止咳,15克以上温以通阳、发汗、消水。毒性麻黄大,桂枝基本无毒。麻黄不及桂辛温。仲景用麻多配桂,是防其悸,不是协同,亡阳会大汗,大汗不会亡阳,用麻黄会损心阴阳。
2008-12-9
杨森荣:正在听冯世纶老师的课,胡老的理论跟老师您的非常相合,非常实用。
黄老师:有录音吗?他是方证对应一脉。
杨森荣:录音和录像都有,刚在讲:经方的祖宗非《内经》,蓝本乃《汤液经》,像您说的仲景没有借鉴过《内经》一样。讲课三天,课后有讨论,想请教他对续命汤的看法,您觉得如何?
黄老师:他师傅胡老对续命汤无太多评论,说此方治中风无效。不妨问问。
杨森荣:胡老最早提出伤寒与内经无关,刘老到90年代才从《伤寒论》林亿序:“伊尹本神农之经,仲景本汤液之法”的“本”字体会出仲景非岐黄派,乃神农派……
黄老师:日本先提,胡老发挥。
杨森荣:为了中医的存亡,我觉得老师您大有必要在广东举办此类的课程,同课遇一港学生在北医学习,如其言,他修文献研究专业而不愿修临床,因为绝大部分的临床学生都不会看病!可悲!中医真的有像您和冯老等临床和经方都有研究的人就有救了。
黄老师:你好有感慨啊!
杨森荣:要拨乱反正!要返璞归真!要信仲景,师仲景,用仲景!经方的方证是神农起至汉,我们的袓先用人体做实验而得到的经验总结,后人用五行、五运六气想象发挥之学岂能相提并论?
黄老师:所以说:“仲景之学,至唐而一变”。
杨森荣:因经方的朴素,古代儒医们大多看不起,长篇大论,钻牛角尖乃儒家八古之遗风!
黄老师:不是看不起经方,相反是无人不尊仲景,而是思维方法问题,要舍弃《内经》需下很大的狠心。
杨森荣:幸好我一开头能遇上您,没进内经和注家的窄巷!问了冯老对续命没用过,言有寒证可慎用。
黄老师:其实按揣度或以经注论,千百年来是主流,胡老也是2000年后才被人重视,但是犹幸伤寒家都用伤寒方,伤寒命脉才得继续。冯老讲课题目是什么?
杨森荣:经方六经辨证。
黄老师:题目会否太大?三天怎讲得完?
杨森荣:凡病先辨经,后辨方证,先定位、后定方。今天主要讲了经方之源,六经实质,如何辨六经而已。
黄老师:冯氏观点:把金匮杂病各方也必统于六经之下。
2008-12-10
黄老师:广州市中医学会约我周五、六在从化市召开的年会作《经方辨治精神抑郁初探》的专题讲座。
杨森荣:我会去参加。
黄老师:周五下午2点半是由学院伤寒教研组李赛美教授讲的经方的临床应用,次日上午是我讲,我准备周五中午开诊完出发。
杨森荣;好,我一定去。逢病先辨六经,后辨方证。六经归八纲,表阳证--太阳,表阴证--少阴;里阳证--阳明,里阴证--太阴;半表半里阳证--少阳,半表半里阴证--厥阴。六经乃症状表现部位病性,非病变位置。需结合提纲证及辅助条文来辨。辨六经定位,辨方证以施治。
黄老师:胡氏最特别的一个观点是少阴属表证(称为表阴证),太阴的死亡率最高,冯老有提及吗?
杨森荣:有。但没特别强调。
2008-12-11
黄老师:你适当时候请教冯老:“仲景避道家之称,故其方皆非正名”,何以还保留青龙、白虎、真武?怎么不全改称?
杨森荣:好的。冯老举了经方治哮喘验案,确实有独到之处!
黄老师:不过归根到底都要回到方证上来,徐灵胎说过:“此书非仲景依经立方之书,乃救误之书也……当时著书,亦不过随证立方,本无一定之序也。……盖方之治病有定,而病之变迁无定,知其一定之治,随其病之千变万化而应用不爽”。
杨森荣:是的,一切都要回归到方证上来:
1.里实热(阳明少阳合病)+有瘀血:大柴胡汤+桂枝茯苓丸/桃核承气汤。
2.血虚水盛:当归芍药散、当归四逆汤
3.痰饮:小青龙汤等
4.瘀血夹痰饮:大柴胡汤+桂枝茯苓丸+射干麻黄汤
黄老师:对。
杨森荣:也有麻黄附子细辛汤治少阴太阴合病的。
2008-12-12
黄老师:中医认为原始病因并不重要,关键是证,表寒不一定感受寒邪。
杨森荣:仲景对证不问因。
黄老师:仲景方百分之八十以上都是寒温并用。
2006-12-13
黄老师:有一本《经方随证应用法》,泰州,武简候著,可读(与《医理传真》、《医法圆通》相比,天壤之别也)。
杨森荣:谢谢!
2008-12-15
杨森荣:我伯母第二剂续命汤后出现口苦咽干,但痛已减轻不少了。
黄老师:再加凉药和甘草。续命汤的确要重新衡量,今天应邀去南海九江出诊,出血性中风的病人,2周前开出续命汤,现恢复得很好。此前另一个香港的病人,也是出血性,2个多月,也恢复得不错,只要无热象就可以用。
杨森荣:是的,5剂后,我伯母原来不能转侧和弯腰的,现在可以了,疼痛大大减轻。可能前期服太多止痛药,近期见头晕和食欲较差,准备续命汤中加入北芪以扶正气。
黄老师:用几多麻黄?
杨森荣:18克。
2008-12-18
杨森荣:小儿4岁,症状见高热39℃,身热无汗,四肢冰凉,唇面热色明显,轻度咽痛,主诉肚痛。东莞某医院一主任中医见其肚痛即予大黄8克,玄明粉10克,加银花、连翘、桂枝、石膏、甘草。图内外并治。不知表证未罢而下之为仲景之大忌。服药不效,晚间热更甚。这应是大青龙汤证?
黄老师:是的。
2008-12-20
杨森荣:大青龙汤治高烧案,昨日小儿开了大青龙汤原方,到卫生院请老同学开了处方配药回来,急煎药1/4碗,覆被。嘱汗出后勿再服。结果汗出片刻,热退脉静身凉,酣睡至天明而愈。
黄老师:好案!记下总结。艺在师传,功靠自练。学生中你可算是学而敏者,做医与打功夫一样,一胆二力三功夫,又所谓千方易得一效难求也。学医最关键是入门,入错门就走弯路,打拳师傅常说“学拳容易改拳难”。如果像有些人在理论上绕来绕去,终不到点,所以他们都难以转过弯。
杨森荣:能有幸认识您,使我从一开始就少走弯路,是我三生修来的福啊!很多参加师承班的同学都在阴阳五行脏腑经络、气血痰瘀的苦海挣扎,漫无目标,一听五运六气、扶阳补益有人成功,就一头扎进去,最后花了功夫什么都不是,更不用说活学活用、举一反三,初尝当医生救死扶伤的乐趣了……
黄老师:片面讲求五运六气,是不从历史观看问题。其实《易经》运用到医学上来是唐以后的事。有些人谈运气较之张景岳、陈修园、张志聪有根本的不同,已经越走越远。其实用运气解仲景,不如用西医观点解仲景,都不是仲景原意。
2008-12-27
杨森荣:我中医科学院的刘洋老师近年主攻肿瘤,极度反对化疗,且绝大部分的癌症病人表现为表实本虚,时医见状则大行辛凉解毒以攻伐。他主张留人为主,治病为次,在并发症解除好,多用温法,保胃气存阴液常用小建中、理中、四逆、补中益气、炙甘草等留人命,往往提高生存质量,而延长寿命,我想不无道理。
黄老师:对,化疗是无办法的办法,中药改善生存质垦,故无谓用一些所谓抗癌中药,也于事无补。
杨森荣:“经方用之得当,效如桴鼓”。历代经方家笃信经方、实践经方。如今在广东乃至全国,能用经方的实在太少了。
黄老师:掌握好经方,你自会感觉高人一等。我有个师姐是陈伯坛的孙女,昨日她问我对桔梗升提的看法,有人不用桔梗只用前胡,我说此观点本就不合逻辑,怎能先定了某药不能用?只要适合就可用,仲景从无升提之说。
杨森荣:舟楫之剂为臆想。连日本都坚信我们的本草,经方是我们祖先数以亿计的实践得来的,宋以后是诡辩想出来的,国人反以越多越复杂的诡辩为荣!可悲之极!
黄老师:深得我心,果真是吾门徒也。
杨森荣: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习”乃实践,学到手、会用之意,非语文老师解的“温习”,温习怎能让人快?我跟您学而习之,从中求乐。
黄老师:学生郑明院长的妈妈心绞痛,每晚发作,西药无效,有医生用活血化瘀,10多天了,郑问我,嘱用炙甘草汤合瓜蒌薤白半夏汤,一剂就不痛了。一晚食牛奶后腹泻呕吐昏倒,后用附桂理中汤善后,原有手足不温随之消失,现20多天症情稳定。
杨森荣:一同门师兄(同师承刘洋老师),陕西家传六代世医,精通脉理和内经,随其父临床多年。其姑父咳嗽月余,师兄以止咳方法治之,不效反更坏。又以脏腑生克辨治,予景岳化肝煎不效。与我讨论,见胸胁痞满,口苦咽干,便时溏时硬,咽痛,遇情志刺激时乳部痛甚,咳亦甚,口渴,无表证。我辨为少阳阳明合病,予大柴胡(大黄12克)+石膏、苡仁、桔梗汤2剂,并嘱得痛泻后更服。师兄虑石膏、大黄太寒,不敢用,我说无妨!便试用1剂,得四五泻,来电问怎么办?需去膏黄否?我说否。进2剂。今来信言病已痊愈!师兄不明为何我有此把握和疗效,并要和我辨论五行生克和脏腑的作用。我说方证则已,无需辨也。我说要从头学过仲景和中医,他说中医需要发展,死守仲景、不结合脏腑、经络,乃泥古不化。我觉得跟了您以后在您的指点之下,加上上过冯老的课,整个人的思路豁然开朗!疗效比以前大大提高,对经方更加痴迷了!在10月份第一次见师兄时,觉得自己多么的无能,人家多么的高水平,内经脱口而出,现在看他进了死胡同,我喜庆入对了门!
黄老师:你师兄说死守仲景,不用脏腑五行是泥古不化。你告诉他恰恰相反,仲景是后于《内经》的,《内经》受道家思想影响是人所共知的,汉以前的医学也是如此,如仲景著伤寒之蓝本:汤液经法,也是以五脏补泻为方的,何以仲景却避道家之称?这说明死守《内经》才是保守,仲景已是革命派了,你师兄既知道仲景不用脏腑五行,但也应该知道后人为什么还称仲景为医圣?
杨森荣:有理至极!
黄老师:登泰山而众山小,入了仲景之门不等于不看内经,我也曾是教《内经》课的,毕竟都是中医学的组成部分,后世的方、民间的药,也要掌握,我60年代后期,也曾学过生草药,担过草药课,跟过草药师傅上山采药。我说时光流逝,把有限的精力放在重点上,其他才可涉猎。
杨森荣:对!不过先深入掌握经方,然后从各家中取其精华。
黄老师:其他人由博返约,但大部分既不博也不约,也返不了约,你就由约再到博吧,这是当今学中医的特殊现象。但我相信事半功倍的。
杨森荣:对!由约至博,一招一式的下苦功,同时边学边用,苦中求乐,信心大增,没有动力不能坚持下去,或半途而废,或猎奇好新,走入偏门!
2008-12-28
黄老师:弟子劳婉玲医师的朋友胃癌住肿瘤医院,发热2周,每天下午4点起高热至39℃多,伴骨痛、无汗,西药抗生素、退热药等持续无效。白细胞、血色素低,轻咳嗽,鼻有血丝,口苦,舌苔稍厚,舌质淡红,以柴胡桂枝汤加石膏(其中:柴胡30克、桂枝10克、石膏60克),1剂后发热时间推后几小时,次日家属听西医说怕中医影响血小板,故停中药。周五晚又发热如前,周六又要求服中药,小柴胡合大青龙汤(其中:桂枝15克,麻黄18克,石膏60克),温覆取汗,啜热稀粥,昨晚已无发热。今天用小柴胡汤合麻杏石甘汤。
杨森荣:按冯老八纲六经辨证,定时发热,口苦,少阳证具;发热无汗,病在太阳,骨痛也属在表,故也属太阳;鼻有血丝、轻咳可视为阳明。故太阳+少阳+阳明。发热不汗出,而见阳明轻证,大青龙最宜。今人视大青龙汤为发汗之竣剂而畏之,实在可惜。连郝万山讲课时也举例说喝大青龙汤后亡阴失水而死,让人更不敢用。
黄老师:不会亡阴,中药发汗什么时候能比西药厉害?所以仍要温覆才能取汗,需考虑的是上焦一关,故无明显的温热症状便可用。主要是桂枝,桂较麻要辛燥。
2008-12-31
杨森荣:我伯母从12月8日起连服续命汤20余剂,至今基本痊愈!抓住“拘急不能转侧”的对应点,以及你录音中说“续命汤作用于脊柱”的提示,在中西医治疗无效的情况下,大胆用柴胡加龙牡汤3剂,先调其情志,然后使用续命汤,同时加入葛根、白芍各30克,开始以温通为主,加入养血、补气调胃之药。至今已取奇效!续命汤在温通经络气血、疏通之功,非一般活血化瘀、袪风通络之方药可比!以后会继续实验观察总结。
黄老师:经方要一个方一个方地观察,自己用过体会便深。周一下午查房,一病例:面目浮肿,目不能张,呕吐清涎,唇红,苔厚,湿润,无大便。你会用什么方?
杨森荣:有恶寒发热否?
黄老师:无。
杨森荣:小便如何?
黄老师:少。
杨森荣:我会尝试五苓散,化饮利水。
黄老师:越婢加术汤合小半夏加茯苓汤。唇红,有内热,非阳虚水肿;腰以上肿,发汗则愈,腰以下肿利小便。故以越婢加术汤发汗。呕吐,并合小半夏加茯苓汤先治其呕。《金匮要略》有越婢加半夏汤,而本例却合小半夏加茯苓汤,实是越婢加半夏汤更加茯苓、白术加强治水之力而已。本证用大黄非只为通便泄热,实可治呕也。仲景曰:“食已即吐者,大黄甘草汤主之”。甘草不利于肿故去之。处方:麻黄18克,石膏24克,生姜15克,法夏24克,茯芩30克,白术24克,大枣10克,大黄15克(后下)。温覆取汗。病人服1剂,周二看他浮肿已退一半,目已睁,汗未出,便未通,呕吐已减。再剂麻黄增至25克,大黄20克。
杨森荣:还没深入学过此三方证。可辨出此为太阳太阴合病(太阴里饮),阳明为次要矛盾,但不会治水和饮的具体方证。能用五苓散试试重用泽泻吗?曾考虑大青龙汤以发汗,但因无明显的表寒里热,故不敢用。
黄老师:要鉴别阳虚抑或实证(热)。有热仲景故不用桂(大青龙)。越婢即大青龙去桂枝、杏仁。《金匮要略克·水气病脉证并治》:“风水一身悉肿,脉浮而渴,续自汗出,无大热,越婢汤主之”。又“里水者,一身面目黄肿,其脉沉,小便不利,故令病水。此亡津液,故令渴也,越婢加术汤主之”。又“诸有水者。腰以下肿当利小便,腰以上肿,当发汗乃愈”。又“卒呕吐,心下痞,腰间有水,眩悸者小半夏加茯苓汤主之”。
杨森荣:谢谢点拨!书上得来终觉浅,要知此事须躬行!一语道破经方的学习窍门。读医案自悟,跟师更贴近临床,老师用过的,学生的印象就更深刻,就敢用、会运用。
黄老师:《吴鞠通医案》有一则用麻黄附子甘草汤治水肿案,很巧妙,很有胆识,值得一阅。
杨森荣:上次上课时见冯老课余用越婢加半夏汤治一头痛目痛且见有里饮的病人。刚才的病人可用越婢半夏汤而发散风水和消里饮吗?因为半夏也可消饮。
黄老师:一样,我不是说《金匮要略》有越婢加夏汤。不过现在用白术茯苓加强治水之力,故即加术汤和加茯苓汤合方,仍以麻黄为主。不过此证暂时消肿不等于治好,他是肾性水肿,肾功能不全,难以痊愈(不会用附子则难愈也)。
杨森荣:明白。“肿在腰以上发之,腰以下利之”,在上用越婢汤,在下何方最宜?在中呢(如肝硬化腹水等)?或腹水兼见全身肢体均肿?
黄老师:头痛目痛如无可汗症,只是里饮,泽泻汤便可。治水之方很多:肾气丸、真武汤、五苓散、麻黄细辛附子汤、木防己汤、桂枝去芍药加麻黄附子细辛汤、甚至枳术汤,以及逐水逐瘀的方各有所主。不过要注意一点,不要被西医肝硬化之病名圈定了。《金匮要略·水气病脉证并治》:“气分,心下痞,大如盘,边如旋盘,水饮所作,桂枝去芍加麻黄附子细辛汤主之”。另一条文字一样,用枳术汤,显然就是肝硬化腹水。我去年病房治一个老太,腹如旋盘,腹围一百零几,用枳术汤两味药,腹胀消至八十几。后来发现是肝硬化,终不治。
2009-1-1
黄老师:不一定要有恶寒表证,上肿就是可汗的指征:腰以上肿发汗则愈,脉象不可凭,《水气篇》用本方有脉浮,也有脉沉。
杨森荣:明白。但细看昨天您的信息,言未得汗出但肿减半,是越婢加术汤起主要作用还是小半夏加茯苓汤起更大的作用?
黄老师:小半夏只是针对呕,应是麻黄发汗、利尿的作用。
2009-1-2
黄老师:可认真读读《吴鞠通医案·肿胀门》陈案。
杨森荣:吴氏“温病大家”,难得读此案而窥其对伤寒之温药和大剂量的信奉!与《温病条辨》迥异!
黄老师:其实吴氏运用经方很多,也运用得很好,用量很有胆识,一病例用石膏前后一百多斤,对桂枝汤、木防己汤、四逆汤等用得很好。
杨森荣:要买此书读读。打算在熟悉掌握各方证的同时,花大部分的时间来参考其他经方家做两方面的归纳总结:1.各方证的运用(仲景书中应用,后世各经方大家的常规应用和非常规应用)。2.用经方辨治各常见病种,如您从化的经方辨治忧郁症,平时您临床上活用经方治心脏病、肠胃病、风湿痹证,等等,和香港要您做的痰饮病讲座,这两天讨论的水肿治法等。若您有空,非常希望您也能抽空给我们多做一下像上次从化市那样,就临床用经方治常见病做总结。也就是做顺向和逆向两方面(由知识到具体应用)的总结,只有这样,才能更加熟练。如读了胡老对柴胡剂的应用一文,当中总结了仲景书上的小柴胡的各种应用法,胡老自己临床多种加减法、合方法,感觉其收获胜过自己读一千遍原文。读过您论文中就炙甘草汤、续命汤的应用举例,影响特别深刻,自己也在临床运用中心里有数了。
黄老师:好啊,有志者事竟成,经方要一方一方地积累。反复体会,如木防己汤证,面色黧黑,其实指端发黑或西医所谓鼓槌指,都有考虑用此方的可能。如我《临证随笔》一文所说。经方治病在入了门的人是常规,门外人看是出奇制胜了。
杨森荣:谢谢!同时也恳请您有空经常挑选像水肿那样的病例,发一些验案给我思考,然后给予指点、这样我的进步会更快。但前提是您有空的时候,不必勉强。
黄老师:好啊,熟读经典,多闻博识,独立思考,朝于斯、夕于斯,必成大器。例如郑明妈的心绞痛,你听我讲述后,再复习有关条文,便知道什么时候用瓜蒌薤白半夏汤、枳实薤白桂枝汤、炙甘草汤和附桂理中汤了。就不会死守活血化瘀治冠心病了。
2009-1-3
杨森荣:在网上看到的徐灵胎《洄溪医案·中风》:“运使王公叙,自长葫罢官归里,每向余言,手足麻木而痰多。余谓公体本丰腴,又善饮啖,痰流经腺,宜撙节为妙。一日忽晕厥遗尿,口禁手拳,痰声如锯,皆属危证。医者进参、附、熟地等药,煎成不服。余诊其脉,洪大有力,面赤气粗。此乃痰火充实,诸窍皆闭,服参附立毙矣。以小续命汤去附桂,加生军一钱,为末,假称他药以纳之,恐旁人之疑骇也。戚党莫不哇然,太夫人素信余,力主服余药。三剂而有声,五剂而能言,然后以消痰养血之药调之,一月后步履如初”。
黄老师:是啊,徐灵胎乃经方一派,医案中有多例用续命汤者,陈修园也推崇续命汤,“人百病首中风,开邪闭续命雄”。
杨森荣:在网上订了吴鞠通、徐灵胎的医案及日本的皇汉医学等。
黄老师:徐灵胎有全书。
2009-1-3
黄老师:你订《洄溪医案》,有无订《黎庇留医案》?
杨森荣:已同时定了。
黄老师:黎是广东伤寒四大家之一,与陈伯坛齐名,其他人都无医案,唯他和易巨荪有。
2009-1-5
黄老师:节日2号回院巡视病人,水肿未继续消退,仍停留在药后第二天水平,呕吐已无,唯大便未下,腹脘胀满不舒,唇红舌干苔黄。考虑是否药力不专?至有汗之不竟?去白术、茯苓、法夏,加桂枝15克(即大青龙加大黄了),嘱煎好药收火才放大黄,并温覆、食半碗热粥,另药袋热敷腹部以助腑气通行。今天下午查房:病人相貌判若两人,浮肿全消,双眼皮已现,精神好,热敷后腹胀舒,大便通,以后大便泻,昨晚至今泻下7次,但又呕吐清涎(虽不至于水很多),唇舌仍如前,去大黄又加半夏24克,生姜用15克,石膏用90克。
杨森荣:老师您这才是精心地“辨析”啊!
黄老师:我觉得你颇注重脉象,但要明白脉象受诸多因素影响而与现证不相关,简言之如:
1.体质差异的影响,其人素体壮健其脉多洪大,其人瘦弱者其脉多细弱。
2.宿疾旧病的影响:其人旧脉不会改变,必掩盖现脉。
3.病人心理、活动,以及天气、室温、穿衣宽窄等均时刻影响脉象。
4.脉象说是客观指征,实质凭医者揣摩,并非客观,已是主观因素占上风了。诸如医者的学养、经验影响,更有以证测脉,见病人有表证,医者多从浮脉去揣度,其脉便浮。犹似刻舟求剑。
5.一证可有多脉,一脉可有多证。如越婢汤证条下,有脉沉,有脉浮。都以越婢为治(如里水用加术汤便脉沉),更有滑脉可见于精神病者,又可见于宿食、痰盛、怀孕。故凭脉测证更不可取。
6.更严重者陷入寸关尺辨脉,必重蹈脏腑五行覆辙矣,故吾曰:脉要凭不可凭也。《黎庇留医案》有一则题为:“认证的,不必拘脉”。评述者萧熙更引《医权初编》一段话非常深刻。因此不要用过多的精力去揣摩脉象。个人管见,仅供参考。
杨森荣:谢谢指正,多谢老师,记住了。一年多前稍看过刘渡舟的讲座,刘老颇强调脉理,并在辨脉篇花了颇大的口舌,特别是受郝万山讲述跟刘老时,三次才学会麻黄连翘赤小豆汤的应用--有肝炎身发痒的、有肾炎水肿案、有荨麻疹案,郝均茫然不知所措,刘老摸完脉后叫郝摸,便问何脉?郝曰:汗之。何方?刘曰:麻黄连翘赤小豆汤在表之水,利里饮。履验。故我先入为主,同时在临床时偶有验证,故更信脉法。但跟您抄方后,发现老年人病脉不可循。同时注重舌诊,但有时也可不循。在以后的学习中会多加注意,不可偏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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